普拉的男人

普拉的男人把你带到阿日扎，那个时候你不知道他是普拉的男人。在去阿日扎的路上，他是第二个用摩托车载你的人。

蒙沙，是一处地名，也是317国道一座桥的名字。阿日扎，是蒙沙过去草原深处一个小乡。

其实，真正的徒步是下了大货车自蒙沙大桥开始的。多吉说过，蒙沙至阿日扎的路途三十多公里。到了阿日扎，就可以想办法去松格嘛呢城。

你想，是没有车去阿日扎了。去往阿日扎的三辆小货车，都在中午赶回了阿日扎。甚至有一辆说是可以搭你的。在你回到多吉车旁，背上背包时候，那辆车却开走了。那时，你懊恼又失望。

你决定徒步。三十来公里的路途不算远。若能在这三十公里的路途中搭上车，就看运气了。如果搭不上，天黑前见到毡房就进去睡一宿。

过了蒙沙大桥，是很大的草坝子。阳光很好。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，带来河谷深处的清凉气息。微风轻拂，草坝上的小黄花一拨拨荡漾，像是一个黄颜色的潋滟的大海子。

雅砻江水在草坝子旁静静地流淌，把巴颜喀拉山深远的声音传递，在这个午后的阳光里百转千回，荡气回肠。

雅砻江另一岸边，搭建一顶大大的白帐篷。一只半大的小狗帐篷前对着你叫，明晃晃的阳光里，叫声脆脆的。听起来感觉这黑色的小东西在引逗你玩，戏谑性的，并不那么认真。三五个盛装的男女，坐在帐篷外的青草地耍坝子。隔着一条湍急的雅砻江水，他们不停地向你挥动手臂。有一刻，真想走过去，说一声“你好”！而后坐下，一起嚼着风干肉，喝上一碗青稞酒，直到酣畅淋漓酩酊大醉，不再赶路。

埋头走了能有十来里，一个喇嘛骑着摩托车驶过身旁。他在你身前十来米远刹车停下。你知道他会停车，打他从身后“突突”响着越来越近，能看清那身凝重的喇嘛红。这是此次在高原最后一次徒步。那个傍晚，阳光真美！

他只会几句汉话。你说，阿日扎。他就把你的背包抱起，捆绑在摩托车。

他有年轻人冲劲。摩托车在砾石遍布的通乡路，开得海阔天空。

他还时不时转头和你说话。说是话，也只重复着两句：“你，什么地方的来？”，“你，男人的有不？”

他的骑术他的回头，都让你恐惧不安。你知道他是好人，严于戒律，义不容辞。可是，你不想在一次不经意回头葬身雅砻江，就这样被轻率地放逐。

摩托车终于停下，在你大声地发了脾气后。他不知道你是在发脾气。车速太快，风在你们耳边飕飕过。他以为你掉了东西，他要折返原路去找。你比画说不是，你说你还是走路得好。可他听不懂。后来，后来你们就并排坐在路边草坝子上，仰头看天。

普拉的男人经过你们时候，天已不再蔚蓝，它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涂成绚丽的玫瑰紫，有雄浑的高山山巅衬托，那种壮阔，万劫不复。

你说你要坐普拉男人的摩托，普拉的男人说没问题。你说到了阿日扎就住在普拉男人的家里，普拉的男人说可以。

你相信这个男人。

普拉的男人能说很好的汉话。他在粮食部门工作，上过中学。在这逐水草而居的牧区，上得起中学的，家族根基定是雄厚，不是贵族世家，就是出身干部。普拉的男人也说他有两个孩子，但是没说他有两个妻子。

这个男人真像普拉说的那样，“心好的，能干的。”

他告诉你，那些大片坍塌的高山草场，裸露着青灰色石砾，不是鼠害造成，是雨水充沛所致。他也会把摩托车停在山顶，让你拍摄照片。看你一瓶瓶地喝着肌苷口服液时摇头，“这样不行的，对身体的不好！”你说不喝也是不行的，这地方海拔四千多米，身体已不能承受。

阿日扎很美，那种撩人的原始的孤寂的风情。

下一个很长山坡，远远地就近了。一些崩科，一些黑毡房。有红墙的大寺，在一面山的坡下。山坡上，一大片经幡。

从未看到经幡能插成一只鸟的图案。那只粉红大鸟，在阿日扎背后山坡舒展双翼，如一只开屏孔雀，也像一只涅槃凤凰。经幡猎猎抖动，像燃烧起来的海洋。大风，就是那大火。

经幡的大鸟，该是阿日扎的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