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
Japan
午夜，加贺温泉去往京都的列车。
“女士，您看起来很疲惫！”坐在对面的老者说。
“是的，我刚结束一部书稿，在旅行！”
他一定是注意到你许久，而后说出这样的话。美式英语，语气很轻。你迎着他的目光，答谢关照，随后头转向一边，看窗外。夜空下重重叠叠的山峦，轮廓隐约。远处山野有跳闪的灯火。
你们是该说点什么？是的。可你就此止住了。
十年前吧，你是多愿意向陌生人倾诉。轮渡，火车，向那些无需承担又值得信赖的陌生人倒出你的怨恨与不安，激情与悲伤。那些人离你是那样近，你像婴儿般袒露。你把你的脏推给他们，净身离开。一到驿站渡口，挥挥手各奔东西就此不相干。曾那么近，又远不可及，多奇怪的。那些年，你和那些人是车厢过道口穿梭而过的风。
“您是要去京都吗？”
“先生，您是在问我？”
“是的。您去京都？”
“在京都，我只看寺。鹿苑寺，高山寺，大德寺，神护寺，清水寺。是的，清水寺舞台!”他温和地看着你，在微笑。清瘦的老者，目光澄澈明亮，眉毛是那样的黑。
“可以告诉我您在笑什么吗？”
“您的脸写满故事！”
那些曾经过往，那些极端与疯狂，就是没有抑制与平静。你以叙述的方式去记录，一手推，一手在拽，而脸扭向一边。你知道，总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美好，回避，不愿提及。那座被山峦围绕的小县城，经历一个漫长冬天。四月樱花开时去山野走。看到小小的谷地，远处的山包坟场，田野与农庄，沙尘弥漫的天空，荒蒲与芦荡。被弃置荒野的老木柜，人在锁眼的铁片凿下“富”和“贵”。你写的，是富贵下的事儿。要卸下那份重，你抽身离开，它留下，沤烂在无声息。久远后，像朝鲜半岛泥土长出稻子，或是山坡一片片的桔梗，开出喇叭口的白花蓝花。
“先生，您是相士？在中国，有相面打卦这一职业。有人把故事写在手心，有人写在心底。而人只看你的脸。”
“去寺庙，是要留意水子脚下供养的人形玩偶？！”
“水子？”
“是的，水子。在日本，地藏王菩萨称谓水子。她就如母亲大地，蕴育长养一切众生力量。水子是婴孩之神、母亲神，保佑与庇护。与无缘婴孩，年幼往生，或在母胎流产，父母悲伤难过会担心婴儿不能往生善道，要供养礼拜水子祈愿守卫引导往生善道，父母安心，供养人形。供养水子脚下的人形请回家，不要弄坏，不要毁损，秋祭送回寺院火焚，心表感恩！”
“三十年前，隆冬飘雪，中国南方开往北方的列车穿行在林海雪原。硬席车厢里，一个好看的女子像是就要临盆，她一边坚强一边难过，并且还发狠愿：若是新婴降生在车上，不管是男是女，一并顺车窗撇出窗外扔在旷野。旧年月老式蒸汽火车，一走一冒烟。还好，婴孩出生在三个月后。火车上未曾接下的情节仅是孕妇长途旅行劳累引发阵痛。我写了那个孕妇和婴孩。也关于花。小的时候，看祖母在菜院栅栏根栽花，很多这种花，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大丽菊。霜降过，祖母要把花根刨出来埋进花盆土里，花盆搁在里屋火炕墙角，翻过年，开春又去栽它。祖母把这种花叫地瓜花，说它命贱，只要把根埋好了，扔在哪里都能活！”
“这真是一个故事！”
“亚洲文化吧，人总深刻那些不愉快的经验。您看，加贺驿站招贴宣传加贺温泉的诗句，有哀，有泪，有孤，有寂！总是挑这样悲情的字眼。”
火车轰隆隆地穿过一个山洞，又进入旷野黑暗。你看窗外。
窗外的夜黑，真是黑。像那就近的日全食，五百年一遇，如人修同渡。你站在山野荒滩仰头看天象。月亮挡住了太阳。山脚下的村庄传来声声狗吠。鸟在山林里飞窜鸣叫。白天不像白天，黑夜不是黑夜。
“夜晚不要留在大地方，要在小地方！”
“嗯？”
“这是日本寺院仏经故事，关于画猫与耗子精，老住持对小沙弥说——”
棕黄色绒布座椅，每张靠背都有两个人形印子。你依靠车厢壁陷在座椅。窗外，有灯盏亮光，斜坡下稀落着二层八角的木质结构房舍。火车开进荒野上小镇。
他是在这个小站下车的。站在月台，望着你笑盈盈地挥手说再见。你趴在车窗，看着他拎着四角皮箱走向灯光通明的出站口。他并没向你说清日本人旅行为什么不去京都和奈良。
火车驶出站台，车厢内的苍白灯光照亮轨道外树木。树丛簌簌后退，枝条拖曳，拖出一道道的长线。你看到车窗玻璃上的影像，线条后那张平静面孔，像是看到线条牵扯的那头故事—--
中国北方的仲夏清晨，红日初升，一个小女孩儿站在栅子根前，她仰脸望着木桩后盛开的地瓜花寻思：大朵大朵的花，迎着太阳绽放。它生得普通活得精彩，它朴素浓艳又生命力强盛—--
“我们相爱，不一定要做爱！”在这海岛异乡夜行的火车上，你趴在车窗，哭出声来！
“女士，您看起来很疲惫！”坐在对面的老者说。
“是的，我刚结束一部书稿，在旅行！”
他一定是注意到你许久，而后说出这样的话。美式英语，语气很轻。你迎着他的目光，答谢关照，随后头转向一边，看窗外。夜空下重重叠叠的山峦，轮廓隐约。远处山野有跳闪的灯火。
你们是该说点什么？是的。可你就此止住了。
十年前吧，你是多愿意向陌生人倾诉。轮渡，火车，向那些无需承担又值得信赖的陌生人倒出你的怨恨与不安，激情与悲伤。那些人离你是那样近，你像婴儿般袒露。你把你的脏推给他们，净身离开。一到驿站渡口，挥挥手各奔东西就此不相干。曾那么近，又远不可及，多奇怪的。那些年，你和那些人是车厢过道口穿梭而过的风。
“您是要去京都吗？”
“先生，您是在问我？”
“是的。您去京都？”
“在京都，我只看寺。鹿苑寺，高山寺，大德寺，神护寺，清水寺。是的，清水寺舞台!”他温和地看着你，在微笑。清瘦的老者，目光澄澈明亮，眉毛是那样的黑。
“可以告诉我您在笑什么吗？”
“您的脸写满故事！”
那些曾经过往，那些极端与疯狂，就是没有抑制与平静。你以叙述的方式去记录，一手推，一手在拽，而脸扭向一边。你知道，总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美好，回避，不愿提及。那座被山峦围绕的小县城，经历一个漫长冬天。四月樱花开时去山野走。看到小小的谷地，远处的山包坟场，田野与农庄，沙尘弥漫的天空，荒蒲与芦荡。被弃置荒野的老木柜，人在锁眼的铁片凿下“富”和“贵”。你写的，是富贵下的事儿。要卸下那份重，你抽身离开，它留下，沤烂在无声息。久远后，像朝鲜半岛泥土长出稻子，或是山坡一片片的桔梗，开出喇叭口的白花蓝花。
“先生，您是相士？在中国，有相面打卦这一职业。有人把故事写在手心，有人写在心底。而人只看你的脸。”
“去寺庙，是要留意水子脚下供养的人形玩偶？！”
“水子？”
“是的，水子。在日本，地藏王菩萨称谓水子。她就如母亲大地，蕴育长养一切众生力量。水子是婴孩之神、母亲神，保佑与庇护。与无缘婴孩，年幼往生，或在母胎流产，父母悲伤难过会担心婴儿不能往生善道，要供养礼拜水子祈愿守卫引导往生善道，父母安心，供养人形。供养水子脚下的人形请回家，不要弄坏，不要毁损，秋祭送回寺院火焚，心表感恩！”
“三十年前，隆冬飘雪，中国南方开往北方的列车穿行在林海雪原。硬席车厢里，一个好看的女子像是就要临盆，她一边坚强一边难过，并且还发狠愿：若是新婴降生在车上，不管是男是女，一并顺车窗撇出窗外扔在旷野。旧年月老式蒸汽火车，一走一冒烟。还好，婴孩出生在三个月后。火车上未曾接下的情节仅是孕妇长途旅行劳累引发阵痛。我写了那个孕妇和婴孩。也关于花。小的时候，看祖母在菜院栅栏根栽花，很多这种花，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大丽菊。霜降过，祖母要把花根刨出来埋进花盆土里，花盆搁在里屋火炕墙角，翻过年，开春又去栽它。祖母把这种花叫地瓜花，说它命贱，只要把根埋好了，扔在哪里都能活！”
“这真是一个故事！”
“亚洲文化吧，人总深刻那些不愉快的经验。您看，加贺驿站招贴宣传加贺温泉的诗句，有哀，有泪，有孤，有寂！总是挑这样悲情的字眼。”
火车轰隆隆地穿过一个山洞，又进入旷野黑暗。你看窗外。
窗外的夜黑，真是黑。像那就近的日全食，五百年一遇，如人修同渡。你站在山野荒滩仰头看天象。月亮挡住了太阳。山脚下的村庄传来声声狗吠。鸟在山林里飞窜鸣叫。白天不像白天，黑夜不是黑夜。
“夜晚不要留在大地方，要在小地方！”
“嗯？”
“这是日本寺院仏经故事，关于画猫与耗子精，老住持对小沙弥说——”
棕黄色绒布座椅，每张靠背都有两个人形印子。你依靠车厢壁陷在座椅。窗外，有灯盏亮光，斜坡下稀落着二层八角的木质结构房舍。火车开进荒野上小镇。
他是在这个小站下车的。站在月台，望着你笑盈盈地挥手说再见。你趴在车窗，看着他拎着四角皮箱走向灯光通明的出站口。他并没向你说清日本人旅行为什么不去京都和奈良。
火车驶出站台，车厢内的苍白灯光照亮轨道外树木。树丛簌簌后退，枝条拖曳，拖出一道道的长线。你看到车窗玻璃上的影像，线条后那张平静面孔，像是看到线条牵扯的那头故事—--
中国北方的仲夏清晨，红日初升，一个小女孩儿站在栅子根前，她仰脸望着木桩后盛开的地瓜花寻思：大朵大朵的花，迎着太阳绽放。它生得普通活得精彩，它朴素浓艳又生命力强盛—--
“我们相爱，不一定要做爱！”在这海岛异乡夜行的火车上，你趴在车窗，哭出声来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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